馆藏心声 · 作者：卜卜 ·
小孩儿踮起脚尖，手伸进最上面那个抽屉的深处。指尖触到的不是干燥的橘皮，而是几枚圆圆的、凉凉的东西。心里一喜，小心地捏出来，摊在掌心：三枚一块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模糊的光。合拢手指，金属的凉意硌着皮肤，却让心里踏实下来。2007年的夏天，这笔巨款意味着一个下午的指望。
村子不小，中央是一条笔直的大街，人们喜欢叫它“当街”。街机厅就在“当街”西头，没有招牌，两扇红色木门掩着，门上的漆似乎是已经翘皮儿了。推开门热浪和声浪同时扑来。那是一种混杂的气味：汗味、烟味、机器发热的香味。光线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全神贯注的脸，红的、蓝的、绿的，光斑在脸上跳动。机器发出巨大的、重复的电子音乐和打击音效，“干他”、“我靠”、“快跑”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这里的孩子，高的矮的，从穿着开裆裤、吸着鼻涕的，到个子快赶上大人、喉结微微凸起的，都挤在一起。大孩子往往占据着机子玩着《拳皇》《合金弹头》，手指翻飞，拍得按键哐哐响。
小孩儿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台机子。屏幕上是熟悉的选人画面：关羽红面长髯，张飞豹头环眼，赵云白袍银枪……小孩儿的目光却总是最先找到他——摇杆推过去，光标停在一个羽扇纶巾、气质迥异的书生形象上：诸葛亮。可能他觉得，在那一众赳赳武夫里，他是最特别的。投下一枚硬币，叮当脆响，像是仪式开始的钟声。
小孩儿不知道啥是连招啥是技能，只知道跟别人一样，左手一会儿顺时针一会逆时针摇那根杆，右手则是毫无章法拿巴掌拍下所有按钮，笨拙地用扇子“噗噗”地拍打小兵，当屏幕上白衣飘飘的诸葛亮挥动羽扇，唤出漫天冰锥或剑雨时，小孩儿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自豪。尽管总在第二关“火烧博望坡”那里，被漫天火箭和突然冲出的夏侯惇杀得手忙脚乱，耗尽最后一条命；尽管从未见过后面“智取荆州”、“赤壁之战”的关卡究竟是什么模样。
屏幕上像素构成的诸葛亮和后来《三国演义》里读到的卧龙渐渐重叠。小孩儿看着他放火、刮风、落石，会想起“火烧新野”、“草船借箭”。游戏里那个需要操控的、血条有限的角色，背后仿佛连接着一个无限辽阔、金戈铁马、奇谋百出的世界。
08年，小孩儿家里由于做生意添置了电脑。它能玩《红色警戒》，能玩《暴力摩托》。电脑游戏的画面更精细，故事更漫长。再后来，出现了网吧，玻璃门上贴着巨大的网络游戏海报。孩子们开始讨论“CS”和“地下城”，而“当街”的红色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铁门了。那台屏幕有些泛黄、摇杆有点松动的机子和没能用诸葛亮走完的征程，一起被留在了07年的夏天。
我摊开手，掌心空空的，那几枚硬币早已在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换成了屏幕上一段像素的征程和一段未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