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藏心声 · 作者:俞果 ·
小学三年级那年,爸妈准备给我报名学而思英语。我还记得他们给学而思客服打电话时,对方提到,上课最好还是配一个 iPad。后来想想,我在学而思上其实并没有怎么真正用到它,但第一次把那台 iPad 拿在手里的感觉,我直到今天都记得很清楚。那种高兴,大概只有九十年代第一次拿到小霸王学习机的那群小孩能明白,简直欢喜得不得了。
如今,“游戏”已经成了我向陌生人介绍自己时,常常会在前几句话里提到的词。可在那时候,即使拿到iPad的我,也不是在这个话题上很合群的人。我记得我王者荣耀玩了没几把就卸载了,刺激战场更是都没有下载过。直到有一天,我在 App Store 里随手乱逛,发现了一个游戏,Galaxy on Fire 2 浴火银河2。很多事情,好像就是从那时起改变的。
浴火银河2宣传图
“公元3528年,Dareius 小行星带。”直到现在,我仿佛还记得第一次操控那艘飞船的感觉。在一场与太空海盗的战斗事故中,我迁跃了四十年。那是我第一次成为 Keith T. Maxwell,那个日后能让整个银河闻风丧胆,却又始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毛头小子。
浴火银河2开场任务
我很难再准确描述,当年的我第一次进入这个游戏时,究竟受到了多大的震撼。驾驶着自己的飞船,在不同星系和不同势力之间穿梭、战斗、停靠、交易,再从那些离奇入侵而来的外星虫族手中拯救银河系。对那时的我来说,那不像是一个游戏,而是第一次真正走进了一个遥远而辽阔的宇宙。
我记得它几乎侵占了我整个生活,渗透进每一个可以发呆的时刻。所有的念想都在等着放学,等着回家,等着趴到床上,点开那个图标,看着飞船在星球前缓缓升起。它渐渐和我关于小学的、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与乡愁纠缠在一起,到后来,我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怀念的究竟是那个游戏,还是那个年纪里的一整个世界。
我很快就通关了游戏本体。当然,对那时几乎根本不会玩游戏的我来说,中间也死了很多次。之后我发现,这个游戏还有两个扩展包,而它们都需要花钱。那时的我一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零花钱,在游戏里花钱这件事,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这件事认真和父母提起过。
我记得自己在网上搜了很久,后来看到一个方法,说是在网络连接比较差的时候,点击“恢复购买”,然后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点下“购买”按钮。那一次,它真的成功了。我得到了两个扩展包,也得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空间站。那片无垠宇宙,像是又一次向我敞开了一部分。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第一次面对的不是小型飞船,而是真正的战舰时的震撼;我记得在等离子云里采矿,记得与航空母舰停靠,也记得从遗弃的残骸中发现那些被尘封许久的秘密,再一次,又再一次拯救银河系。
浴火银河促销海报
后来,我把自己的微信昵称改成了 Keith T. Maxwell。似乎其中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拼错了,但我一直没有再改回来。我那时真心希望,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游戏,所有人都玩过这个游戏。我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把游戏里的贸易系统画成了一张张小卡片,改造成纸笔游戏,拉着当时喜欢的女同学一起玩。
最后,我身边只有两个人真正玩了,当然也通关了这个游戏。一个是当时几乎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另一个则只是学而思课上一个原本完全不熟的人。我记得自己看着他玩的别的游戏,嫌弃说“你这游戏真没品”,然后几乎是半逼着给他下载了这个。直到现在,我们仍然还有联系 这可能都说轻了点,他后来成了第一个加入 RGM 团队的人。
我已经不太能回忆起自己真正通关那个游戏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了。我记得自己杀死了那个企图引爆超新星的将军,记得追杀完了所有通缉犯,刷满了全部金章成就,用刷钱的 bug 买下全游戏最昂贵、最坚固的 Bloodstar 飞船,也刷满了能秒掉一切存在的 M6A4 激光。可也是第一次,我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事情可做了。刚开始时,开着这艘强大无比的飞船四处厮杀仍然是有趣的,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一次,真的没有更好的装备,没有更多的故事,也没有新的角落在那个宇宙里等着我了。
Bloodstar飞船
那时,我保存下了这个游戏的最后一个存档。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数字,六十六个小时四十多分钟。如今想来,那好像并不算特别漫长的一段时间,可在我的记忆里,它却比这久远得多,像一整个被拉长了的童年。
完成这一切后,我怀着极大的兴奋去打开它的续作,浴火银河3。可很快我就发现,除了名字和美术风格之外,它和我熟悉的那个游戏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没有我熟悉的开放宇宙,没有那个庞大的故事,甚至没有 Keith T. Maxwell。我最终没有真正玩下去。后来,我在某处了解到这个系列的开发者魔鱼早在 2013 年就已被 Deep Silver 收购,我和朋友就像知道了什么内幕一样,愤愤不平地骂 Deep Silver 只知道榨干这个系列的价值。可骂完之后,剩下的仍旧是空虚。我试着在 App Store 里寻找另一个能带给我同样感觉的游戏,却始终没有找到。
浴火银河3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朋友兴奋地告诉我,他发现了这个游戏里一个巨大的彩蛋。他说,要先解锁并驾驶外星人的 Void 飞船,然后对某个空间站入口反复射击,触发一次抢劫事件。之后,Keith T. Maxwell 会因为某些事故第二次穿越到未来,不仅能解锁更高级的科技,还会在一个空间站的病床上见到年老后的自己。我当然为这件事着了迷,几乎发疯一样去寻找这个彩蛋,直到后来才渐渐意识到,这件事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记得自己向他要截图,他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而我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被故意压低清晰度的浴火银河3宣传图。虽然当时的期望全部落空了,但那个关于隐藏世界的念头,也很久都没有彻底从我脑海里消失。
再后来,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空虚。和很多危言耸听的“游戏成瘾”论者想象的不一样,我从不觉得自己对浴火银河2的痴迷是什么不健康的事情。恰恰相反,那段时间的生活,在我后来的记忆里,是最鲜活、最明亮的一段。这个游戏成了我可以在每一个思绪空隙里去期待、去想象、去向往的精神乌托邦,而它突然沉没了。
为了填补这个空缺,我开始去寻找能够代替它的游戏。最开始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一台轻薄本,却妄想着去玩当时最先进的太空游戏。我研究了半天后买了星际公民,也预购了那个曾经让我无比神往的(现在也还在开发地狱的) 42 中队,可这些幻想很快就被低得可怜的帧率打碎了。我也买了精英危险,向往着它真正的银河系,但不仅帧率没好到哪里去,英语又劝退了当时的我一大半。更重要的是,我很快意识到,我似乎还要再投入上百个小时的重复劳动和学习,才能接近那些我真正想参与的、有些酷的内容。
精英危险游戏画面
也正是因为这个无法填补的空缺,我开始想要学着做游戏。我记得自己用 Unity 做过一个 demo,粗糙建模出来的飞船会跟着鼠标旋转,对着小行星发射激光,背景里放着从浴火银河2里扒下来的音乐。当然,这个项目最后也只停留在了那里。我还记得自己曾在虚幻引擎商店里买过一整套太空射击游戏的框架,可对于一个还在小升初阶段的学生来说,那终究超出了能力范围,最后也一样不了了之。
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更老的游戏开始慢慢进入我的视野。我开始把寻找的手伸向更久远的过去。我玩了 1982 年的初代精英,玩了传奇制作人克里斯·罗伯茨的自由枪骑兵(连英语字幕都没有的对话全都听不懂),我也玩了他更早的星际枪骑兵,和银河飞将。我玩了自由空间1和2以及一些模组,也玩过魔鱼自己更早期做的深海鱼鹰。可是这些游戏里,有一半让我觉得索然无味,另一半虽然也很吸引我,却总还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自由枪骑兵游戏画面
玩的越多,我越意识到,浴火银河2在许多意义上并不算非凡。它的开放宇宙和贸易系统,明显继承了精英系列开创的传统;它的武器机制、太空酒廊等设计,也和自由枪骑兵别无二致;至于蓝图之类的机制,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 EVE。甚至它的剧情,虽然远没有那么黑暗,却也让我很难不想到自由空间里那种设定,两支原本冲突不断的种族,在面对一群不知从何而来、无法沟通的外星敌人时,不得不联合起来。若把这些游戏单独拎出来看,不考虑浴火银河系列本身只是从诺基亚时代一路走到苹果平台的手机游戏,那么它们几乎每一个,在自己的某个方面都比浴火银河2做得更优秀。可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个,能给我接近浴火银河2带给我的那种感动。
自由空间2游戏画面
我记得小学时就听说,魔鱼的主创后来创办了一个叫 Rockfish 的新工作室。我们那时还把它叫作“摇滚鱼”。他们推出了一款叫永恒空间的作品,被很多人看作是精神续作。虽然我当时满怀向往,可真正玩到手时才发现,它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无垠宇宙,而是一个虽然做得很有意思,却依然难以让我投入进去的肉鸽游戏。那时我就总在想,这群曾经创造出那样作品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再做出一个真正像样的开放宇宙游戏。
到了 2021 年,永恒空间2发售了。它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在呼喊着浴火银河2的影子。这一次,终于是开放宇宙了。刚进去的那几分钟里,我看见如此熟悉的星门设计,一开始就看见了“Bloodstar”这个熟悉的名字,内心的激动几乎无法形容。可后来我却慢慢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这套被打磨得更完善、更精细的战斗系统,我竟然并不喜欢;游戏中的各种解谜、探索和小游戏,对我来说也只是负担;至于剧情线,更是很难真正吸引我。最终,我没有把这个曾经废寝忘食地期待的游戏玩完。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它真的没有那么好,还是我自己已经变了太多。
永恒空间2游戏画面
前两天,我又一时兴起,拉着一个朋友入坑了精英危险。可我们只玩了两次,他觉得,我也觉得,这游戏实在无聊得玩不下去。我记得他说了一句,“可能还是你对这类游戏的感情加分太大了。”我想,我大概也永远不会真正知道是不是这样。
直到现在,即使对它的记忆已经在慢慢褪色,我都没有完整地重新玩一遍浴火银河2。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它不再像记忆里那样好,还是因为我想把和它有关的一切,都永远留在八年前。可当有人问我,最喜欢的游戏是什么时,我还是会开始讲起起那个苹果手机上的太空游戏。直到今天,它依然是我玩过最好的游戏。大概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也仍然会是。